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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曉光:駁“永光謬論”
2017-09-18    來源:公益時報
       原標題:駁“永光謬論”——評徐永光《公益向右,商業向左》

        文/康曉光  中國人民大學中國公益創新研究院

康曉光

康曉光
 
       何謂“永光謬論”?所謂“謬論”,錯誤的說法、想法、思想。“永光”作為定語,直接的意思,這是永光個人的“謬論”。實際上,這不僅僅是永光個人的謬論,而是一股思潮,屬于一個比較廣泛的社會群體的共有的“謬論”。
 
       工業時代,公益歸公益,商業歸商業,在此基礎上,雙方取長補短,良性合作,攜手回應社會的需求。

       后工業社會、信息社會的到來,打破了原有的“分離—合作模式”,“融合”成為公益發展的趨勢。公益要素融入了個人生活和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(包括商業);公益也廣泛地吸納其它領域的要素(包括商業要素),并使自己更加豐富,更加有效,更加強盛。無論是“分離—合作模式”,還是“融合模式”,公益與商業都是既有合作,又有沖突,因此“公益與商業關系問題”始終存在。

       當下中國,公益與商業關系問題日益深化,已經發展成為一個真正的“時代問題”。永光謬論站在商業立場,而且是“狹隘的”商業立場,不是文明化的商業立場,對這一時代問題做出了回答。其方法是錯誤的,其邏輯是混亂的,其立場是邪惡的,其危害是巨大的。
 
       永光謬論由來已久,逐漸成型,其標志為《公益向右,商業向左》一書的出版。平時針對永光的零星言論,我多有零散的批駁,但沒有成文。如今《公益向右,商業向左》一書銷售勢頭強勁,永光借勢到處演講,流毒日廣,危害日深,不可小覷。近日得到永光簽名贈書,扉頁有贈言曰:“曉光惠存并賜教,愿領三板斧。”既然如此,我也就不再猶豫,撰寫此文予以批駁。
 
       本文只關公義,不涉私情,言辭冒犯之處,敬請永光原諒。
 
       永光謬論的內在邏輯
 
       《公益向右,商業向左》屬于實踐中的思考及心得的匯編,以講故事的方式夾敘夾議,議題、觀點和立場比較明晰,但邏輯性不強。在這里,我要替永光提煉一下他的態度、傾向、立場,匯集他的主要觀點,并梳理他沒有表述清楚的內在邏輯。

      
據我觀察,永光最初鐘情于社會企業;為了鼓吹社會企業,而貶低公益組織;進而吹捧商業,貶低公益;再進一步,為了貶低公益和公益組織,否認人類利他的可能性,同時,為了論證商業和企業是唯一的選擇,強調人類只有利己這一種可能性。就這樣,為了自圓其說,永光的思考,從表層走向深層,從技術層面走向本質層面。
永光謬論的關鍵要件是,否認人類具有利他的可能性;抹殺人之為人的根本屬性,將人類貶低為只能利己不會利他的禽獸;由此毀壞、否定公益事業的根基;而且,否認公益事業的可行性和有效性。

       在《公益向右,商業向左》之前,對于永光的奇談怪論,如“小而美”都是花拳繡腿、公益組織勞民傷財、“公益鋪路,商業跟進”等等,我和許多人一樣,認為是一種表達策略,想通過“矯枉過正”增強效果。現在看來,不是這樣,所謂“偏激”不是失誤,不是策略性的“矯枉過正”,而是內心的立場、態度、情緒的真實表達。

       永光的言論很多,應予批駁的亦很多,但是讀者時間有限,所以刪繁就簡,擇其要義,予以分析批判。
 
       人類能否利他?
 
       不同的文化對慈善有不同的認識;甚至同一文化的不同時期,對慈善的認識也不完全相同;但是,古今中外,對慈善的認識,有一個共同的交集,那就是“利他”。可以說,慈善的本質是利他。

       永光謬論認為人是自私的,而且人不可能利他。這樣一來,通過否認人有利他的可能性,永光謬論否認了慈善存在的可能性,進而從根本上否定了慈善。

       在《公益向右,商業向左》中,永光引述了一個基督教牧師講的故事,用以論證自己的人性論。為了自己進天堂而利他,確實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利他。實際上,基督教教義對“愛”的解釋絕對沒有這么粗鄙低劣。永光還通過誤讀、歪曲拉來孔子、孟子為自己站臺。這種做法之荒誕實在不值一駁。
 
       永光謬論否認利他的邏輯是,人人都追求自身的幸福;利己是為了自身的幸福;人之所以利他,也是因為利他能夠給自己帶來內心的幸福;所以,從根本上說,人是利己的,不可能是利他的。
 
       “每個人都追求自身的幸福。”這個命題沒有問題。

       問題是,何謂幸福,如何獲得幸福。

       為了提高論述效率,讓我們舉例說明。

       假設有兩個人,甲、乙。

       甲,自己吃飽了,家有余糧,并因此獲得幸福感。門外有人忍饑挨餓。甲看在眼里,無動于衷,并且無所作為,而且幸福感沒有絲毫減損。他人的死活、痛苦或快樂與甲無關。只要自己能夠吃飽喝足,哪怕遍地餓殍,近在咫尺,他仍然可以怡然自得,樂在其中。

      
乙,自己吃飽了,家有余糧,并因此獲得幸福感。門外有人忍饑挨餓。乙看在眼里,心生惻隱,并拿出自己的余糧與饑餓的人分享,甚至會減少自己的飲食以便能夠緩解更多的人的饑餓。對于乙來說,像甲那樣坐視不管,會感到內疚、自責、痛苦,幸福感會下降。相反,拿出自己的糧食與人分享,會感到更加幸福,也就是說,把自己的糧食無償地送給他人,幸福感會提高。

       甲,就是一個純粹的利己主義者。

       乙,是一個有利他精神的人。乙不一定是“毫不利己專門利人”的人,我們也不期望、不要求乙是這樣的人。乙,自己想吃飽,也希望他人能吃飽;自己吃飽了,也要盡量幫助他人吃飽,并因為自己愿意、能夠幫助他人吃飽而感到幸福。

       這就是我們在一般情形下使用的“利己”與“利他”的含義。甲乙之間存在不可抹殺的“差異”,它們對幸福的理解不同,實現幸福的方式也不同,不可混為一談。不能因為甲乙都追求自身的幸福而否認它們之間的差別,或者說,不能因為人人都要追求自身的幸福,而認為所有的人都一個樣。

      
利己與利他是真實的存在。尤其是,利他是真實的存在,而且是廣泛地存在。所以,永光謬論的基礎性論點——人不可能利他,只能利己——是不成立的。
 
       否認人類利他可能性的危害在哪里?永光謬論的危害是什么?

      
孟子曰:“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幾希。”使人區別于禽獸的是什么?使人成其為人的東西是什么?人之為人的根本規定是什么?就是惻隱之心,愛人之心,利他之心。否認人有利他的可能,就是否認人有愛人的可能,否認人間之愛的存在的可能,就是對人之為人的根本屬性的否定,就是對人性的褻瀆,對人類的污蔑。

      
慈善的本質是利他,所以,否認利他的可能性,也就否認了慈善的可能性。除了利己,人類別無行動的動機。這樣一來,自私自利、唯利是圖成了人類唯一的選擇,商業也就成了人類行動的唯一模式。正是在這種意義上,我說永光謬論是邪惡的。

       人類發展、人類進步的含義是什么?人類發展的過程,就是利他精神逐步豐盈的過程,就是利他精神越來越有力地約束、征服利己之心的過程。這就是“文明化”的最核心的內涵與本質。永光謬論是對人類歷史的否定、褻瀆與污蔑。
 
       利他是否可行與有效?
 
       永光謬論旗幟鮮明地否定現行公益模式的可行性與有效性。其主要依據是現行公益模式是低效率的、不可持續的。
 
       公益的最深的根基在人性之中,即人性之中的利他性。正是人性之中的利他性催生了人類社會的公益事業。
利他的“他”,可以是個人、群體、社會,總括為“公共利益”。

       現代社會,廣泛地實行分工與專業化,產生了專門從事公益的“公益組織”。公益組織是將助人者和受助者連接起來的“中介”。助人者,無償地提供錢和物,提供時間和技能。而發現問題、確定需求、創建解決方案、動員資源、組織實施等職能,則由公益組織承擔。捐贈者將資源交給公益組織,所有權發生轉移,歸公益組織所有,而公益組織必須將其用之于公共利益。

       作為公益事業的“中介”,公益組織必須服務于公共利益,而不能成為個人謀取私利的工具;公益組織的財產所有權,不能歸任何個人所有,必須歸社會所有;它不能有企業中的股東,任何人不能因為提供資金而獲得決策權和剩余分配權;關閉、清算之后,剩余財產轉交給宗旨相同的公益組織,以示對捐贈者意愿的尊重;理事會代表社會管理公益組織,理事也不是由出資人選舉產生的。

       上述安排,保證了公益組織能夠忠實地執行助人者的委托,忠實地履行對受助者的責任;捐贈財產不會被任何人尤其是公益組織的管理者據為私有;并使捐贈者能夠放心地把財產交給它,從而有效地開發社會的公益資源,釋放社會的利他潛能。

       時至今日,基于人類的利他性,已經建立了與之配套的所有權、治理結構、組織文化、專業技能,也建立了配套的法律體系、激勵機制(稅收優惠)、問責體制、社會價值。從社會到政府,從微觀到中觀到宏觀的組織體系,已經很完善了。

       綜上所述,現有的公益模式是可行的,也是可持續的。
 
       對于公益事業來說,企業恰恰是不可行的、不可持續的制度安排。企業以為股東營利為目的,與服務于公共利益不相符。而且,企業的財產所有權歸股東所有,捐贈資產進入企業,就等于交給了股東,他們有可能、有動機將財產據為己有,從而改變捐贈者規定的用途(服務于公共利益)。這是企業的天生軟肋,不能有效地獲得捐贈和志愿服務,不能充分利用人類的利他性,更不能有效而充分地呵護、培育、發揚光大人類的利他性。所以,企業不適于作為公共事業的中介環節。
 
       有一種流行的說法,只有出賣產品或服務,從使用者或消費者手里直接換來錢,才叫可持續。靠募捐維持存在與發展,叫不可持續,并據此得出公益模式不可持續的論斷。永光將之奉若天條,并為之奔走呼號。

       這是典型的利己主義者的邏輯,也是企業的邏輯。確實,利己主義者無法理解等價交換之外的合作模式,無法理解一個人怎么會無償地把錢給另一個人。相反,利他主義者根本不存在這種困惑。人性中有利他的一面,一些人就是愿意把自己的錢無償地、不求回報地給他人,唯一的期待就是他人因此更加幸福,而他們自己也從自己的貢獻中獲得幸福。正是由于人的利他性,由于文明進程帶來的更加充沛的利他性,慈善資源源源不斷,而且越來越豐富,慈善事業也因此越來越發達。

       永光自己創建的希望工程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。從最初的年捐款十幾萬元,二十多年間持續增加,到如今年捐款穩定地超過5個億。這就是利他的力量,也是對永光謬論的最有力的駁斥。
 
       如何評價社會組織的效率?
 
       如何評價社會組織的效率?

       如何合理地比較企業與社會組織的效率?
 
       與企業相比,社會組織不必承受嚴酷的市場競爭,不必面對無情的生死考驗,因此外部壓力相對較小;運行結果與理事和執行團隊的切身經濟利益沒有直接的強烈的關聯,因此內部激勵機制不給力;所以,工作強度、績效、創新性相對不足。這是事實,不容否認。就此而言,公益組織較之于企業,確實效率較低。
 
       但是,社會組織與企業不可簡單比較。最直接的、也是最膚淺的原因是兩者的活動領域不完全重疊。更深刻的不可比的原因在于,社會組織的價值清單與企業不同,不能合理地進行比較。
 
       社會組織的價值何在?提供公共服務!沒有錯!但是,決不止這些!還有更為重要的:(1)社會組織能夠滿足人的社會性需求。人是社會性動物,人需要與他人交往,結社是交往的一種形式。結社是人之為人的必要條件,所以結社是人的基本權利,為了結社而結社本身就有無上的價值,無需任何其他理由。(2)社會組織是志趣相投的人追求共同的目標的工具。(3)社會組織是公民參與社會和政治生活的工具、載體、空間。(4)社會組織是人類集體行動的載體。一盤散沙的個人無足輕重,團結起來有力量,社會組織是公眾反抗權力和資本壓迫的工具。(5)社會組織是自主、自立、自治的社會的基石。一言以蔽之,社會組織是文明社會的不可或缺的基礎設施。

       就以上功能而言,社會組織價值無上,而企業則相形見絀。所以,僅僅以商業視野中的“效率”來衡量社會組織的價值、功能或效率,往好里說是一葉障目,往壞里說是居心不良。
 
       永光的一句名言是“‘小而美’是花拳繡腿,規模化才是公益的正道。”

       “規模化”是衡量社會組織優劣的唯一指標嗎?“小而美”是花拳繡腿嗎?

       幾個人組織起來每天打太極拳健身,一伙人組織起來時常去觀鳥,有人建一個老人護理院照顧一些老人,他們盡心盡力,自得其樂,有何不可?為什么非要“規模化”?不規模化怎么就成了“花拳繡腿”?

       這個世界有許多需求是小規模的、特殊的、短期的、變化迅速的,滿足此類需求的項目和組織無需“規模化”,只需“小而美”。如今,隨著經濟發展、收入增加、生活水平提高,剛性的、普遍的、基本的需求得到滿足,隨之而來的更高級的新需求,絕大多數是彈性的、小眾的、特殊的、不斷演變的。在這種情境里,“小而美”的組織和項目將會大行其道。實際上,“小而美”與“大規模”都有自己存在的價值,無所謂絕對的好與壞,只要能滿足人們的需要就是“好東西”。

       好公益不等于規模化公益。“小而美”的就是好公益。
 
       商業是萬能的嗎?
 
       否定公益的結果,必然是鼓吹商業萬能。古今中外的理論和經驗一致地否定了這種謬論!
 
       沒有今日的商業之前慈善就已經存在了。早在資本主義市場形成之前,早在現代企業出現之前,慈善早已存在,并持續地發揮作用。簡而言之,沒有商業,照樣有公益;公益先于商業。
 
       市場、企業并非萬能。自由市場的鼻祖,亞當·斯密已經認識到市場的不足,需要一個“守夜人”。現代西方經濟學,從產權理論入手,區分了“私人物品”和“公共物品”,建立了“市場失靈”理論。(除了所有權不完整,造成市場失靈的原因,還有契約失靈、信息不對稱、非競爭性。)市場只能有效地提供私人物品,公共物品的有效供給需要非營利組織和政府的參與。政府、企業、非營利組織,各有所長,各有所短,誰也不能包打天下,只有三方合作,取長補短,優勢互補,才能有效地解決人類的全部需求。鼓吹企業、市場萬能是不知道何為“市場失靈”,缺乏最基本的經濟學基本常識。即便是最狂熱的經濟學帝國主義者,也沒有說,除了企業不再需要其他類型的組織。

       《公益向右,商業向左》的一位讀者,也是永光的擁躉,在“讀后感”中寫到:“只要商業尚存,人類就有希望。”這個“讀后感”確實深得永光思想的精髓。可惜,事實恰恰相反——如果只有商業,人類就沒有希望。
 
       再來談談永光的最愛——社會企業。

       何謂“社會企業”?眾說紛紜,目前還沒有定論。下列諸條大體上構成了“共識”的核心要件:以解決社會問題為目的;屬于企業;分紅受限制,不分配的利潤用于目的事業;收入主要來自服務與產品的銷售收入;更嚴格的標準涉及到治理結構,對理事會構成有相應的要求。
 
       在此先插播一條“永光謬論”批判。

       永光顯然不滿意上述“定義”。他要拆除對社會企業的一切約束,讓社會企業回歸企業。最著名的案例就是永光宣稱摩拜是社會企業的典范。實際上,要區別企業、社會企業、非營利組織、公益組織,只能從動機入手,不能從結果入手。“以……為目的”至關重要。但是,永光偏偏喜歡拿結果說事。若說結果,任何一個合法的盈利的企業,都為社會作出了積極貢獻。就此而言,企業、社會企業、非營利組織、公益組織沒有區別。它們之間的區別在于動機或存在的目的,例如企業為所有者自己謀利益,公益組織為社會謀利益。正是在這種意義上,我們說摩拜是企業,而不是社會企業。如果摩拜這樣的還在虧損的企業可以是社會企業的典范,那么所有盈利的合法企業就都是無與倫比的社會企業了。
 
       再回到“社會企業”主題。

       社會企業主要依賴提供有償服務和產品獲取收入。所以,只有服務和產品可收費的領域,社會企業才適用。公共性較強的物品,社會企業是玩不轉的。所以,社會企業的適用領域是有限的,不是無限的。這一點永光也承認。

       社會服務領域中的服務和產品,介于私人物品和公共物品之間,既具有一定的公共性,所以僅僅依靠市場不能有效供給,又是可收費的,所以社會企業能玩得轉。這里是企業、社會企業、非營利組織、公益組織、政府的用武之地。上述供給主體,各自服務的對象不同,彼此為互補關系,不是此消彼長、你死我活的替代關系。所以,妄稱在社會服務領域,企業和社會企業代表了未來方向,公益組織將被取而代之,要么是出于無知的癡人說夢,要么是居心不良的惡意中傷。

       需要強調的是,不要把提供社會服務的企業誤認為社會企業。提供社會服務的,既有“以為股東牟利為目的”的企業,也有“以解決社會問題為目的”的社會企業。

       中國以往的政策缺陷在于,不允許企業提供公共物品。政府大致根據“私人物品”和“公共物品”劃分領域,企業只許經營私人物品,不得經營公共物品。現在,政府正在修正以往的不合理的政策,允許企業逐步進入某些公共物品領域。
 
       說幾句個人觀察所得。最熱衷于社會企業的人,有一些是做企業做不成,做公益不甘心,偏偏又想名利雙收的人。他們的如意算盤是,搞個社會企業,既能以公益之名無償地獲得資源,又能像企業所有者那樣將組織的資產據為己有,既然博取美名,又能個人發財,兩頭通吃,何樂不為。永光鼓吹的“一邊做公益,一邊賺錢”就是這類人的小算盤。理所當然地,永光謬論得到了他們的熱烈響應。
 
       人性是復雜的,既有利己的一面,又有利他的一面。經過數千年的探索,人類找到了發揮這兩種人性的經典模式,一為營利模式,利己—企業—市場;一為非營利模式,利他—非營利組織—社會。社會企業,試圖同時利用人的利己與利他之心,驅動組織高效運轉。這是一個美好的夢想,完全實現還要假以時日。

       這讓我想到一則寓言。兔子在陸地上跑得好,魚在水里游得好。于是,有人就做夢,想搞出一個新物種——“兔魚”,它既能在陸地上飛奔,又能在水里遨游。可能嗎?也許可能,但是一定要付出艱苦的努力,經過持久的探索,兼有天時地利人和,才有可能到達夢想的彼岸。
  
       社會創新五部曲”是正道,還是邪路? 
 
       永光謬論中,真正屬于永光“獨創”的、擁有毫無疑義的自有知識產權的是“社會創新五部曲”,即“公益鋪路,商業跟進,產業化擴張,可持續發展,有效解決社會問題”。這也是永光謬論中最愚蠢、最無恥、最危險的論調。

       所謂“公益鋪路”,即先建個公益組織,打著公益的招牌,聚集公益資源,用公益資源建立有形或無形資產。所謂“商業跟進”,即經營者關閉或“閑置”公益組織,設立自己的公司,將公益組織的資產轉為自己公司的資產,并利用這些資產為自己賺錢。當然,“商業跟進”的前提是公司繼續做原來的項目。永光認為這是公益可持續發展的必由之路,而且是公益事業的“正道”。說白了,“公益鋪路,商業跟進”就是“化公為私”。這是最無恥、最骯臟、最下賤、最囂張的犯罪。永光大張旗鼓、不遺余力地鼓吹、美化的就是這種犯罪行徑。

       永光論證這種化公為私犯罪行徑的正當性的邏輯十分荒唐,理由只有一個,即化公為私能夠提高效率。這個理由是否成立本身就是個大問題。先不討論這個理由是否成立。姑且假定它成立。即便如此,化公為私就是正當的嗎?

       讓我們想想下列場景: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,我的駕駛技術比你好,所以你的汽車應該送給我;一個人對企業主說,我管理企業的能力比你強,所以你的資產應該交給我;一個國家對另一個國家說,我的治理能力比你強,所以你要成為我的一部分……請問,永光,這些“以效率的名義”提出的主張你贊成嗎?假設永光還有最起碼的理性,我想他不會贊成。那么,為什么屬于社會全體成員的公益資產就可以“以效率的名義”化公為私呢?

       我無法理解。我想一般的正常的人都無法理解。但是,永光能理解而且極力推崇。為什么永光能理解而且極力推崇?我想唯一的合理的解釋就是,永光對利他、公益的仇視,對利己、企業的推崇,已經達到了喪心病狂的程度。

       其實,這種混賬邏輯,不但天理良心明確拒絕,法律也明確禁止。《民法》、《合同法》、《公益事業捐贈法》、《慈善法》、調節公益基金會、社團、民辦非企業單位的三大條例均明文禁止。無論中外,行規與法律均規定,任何個人、機構不得侵占慈善組織的資產,關閉清算時慈善組織的資產要轉給宗旨相同的慈善組織。所以,永光的“社會創新五部曲”就是敗德之路、犯罪之路,亦是公益事業的邪路,當然也是死路。
 
       “公益鋪路,商業跟進”還有另一現實功能,即為掛羊頭賣狗肉的騙子涂脂抹粉、鳴鑼開道。過去偷偷摸摸干的勾當,現在可以大張旗鼓地干了。欺詐和盜竊,不但被抹去了無恥、骯臟、卑鄙、下賤的標簽,還變得高大上了、前衛了、時尚了、正當了、有效率了。所以,騙子和盜賊當然要對永光謬論頂禮膜拜,奉若神明。
 
       公益向右,商業向左”還是“人類向善”? 
 
       如何看待最近十年出現的“融合”大潮?永光的判斷是“公益向右,商業向左”。我認為,更準確地說,不是“公益向右,商業向左”,而是“人類向善”。
 
       人類向善的動因,一是人性所然,人性中有利他的一面,二是社會發展使然,經濟發展,收入提高,生活水平提升,教育發達,媒體發達,社會保障發達,人們的低級需求得到滿足,高級需求涌現,社會歸屬感提高,社會責任感提升,愛人之心、利他之心膨脹。
 
       馬斯洛把人的需求分成生理需求、安全需求、愛和歸屬感、尊重和自我實現五類。在多種需要未獲滿足前,首先滿足迫切需要;該需要滿足后,后面的需要才顯示出激勵作用。某一層次的需要相對滿足了,就會向高一層次發展,追求更高一層次的需要就成為驅使行為的動力。同一時期,一個人可能有幾種需要,但每一時期總有一種需要占支配地位,對行為起決定作用。各層次的需要相互依賴和重疊,高層次的需要發展后,低層次的需要仍然存在,只是對行為影響的程度大大減小。一個國家多數人的需要層次結構,是同這個國家的經濟發展水平、科技發展水平、文化和人民受教育的程度直接相關的。

       馬斯洛的需求理論告訴我們,人類發展的過程,就是低級需求不斷滿足的過程,就是需求層次不斷提升的過程,就是利他精神逐步豐盈的過程,就是利他精神越來越有力地約束、征服利己之心的過程。這就是“文明化”的最核心的內涵與本質。這就是人類發展、人類進步的含義!
 
       人類向善的表現,一是公益意識深入人心,公益要素滲透進所有領域,商業也不例外,深受公益感染。這被永光視為“商業向左”。如果“向左”意味著更加注重公平正義,富有利他精神,那么“商業向左”可以成立。二是公益事業發展,管理水平提高,追求更高的效率,為此借鑒一些商業的做法。這被永光視為“公益向右”。如果“向右”意味著更加“利己”,更加“自私”,那么“公益向右”不能成立。吸納商業的一些有效的做法,只是意味著公益注重效率,公益更加負責,公益更好了,并不意味著公益喪失了利他精神,轉而投入利己的泥沼。

       同樣的現實,利他主義者看到的是利他的繁盛,利己主義者看到的是利己的勝利。但是,正確的判斷只有一個。
 
       永光謬論的社會基礎
 
       永光提出了商業與公益的關系問題,并且站在商業立場上做出了自己的回答,其基調就是肯定商業,否定公益。
 
       永光謬論得到喝彩不是偶然的。一是由于作者的身份。老公益領袖的身份,賦予永光謬論一定的說服力和欺騙性。二是永光確實指出了一些事實,盡管是片面的事實。這迎合了一些人對公益現狀的不滿心理,獲得了他們的喝彩。但是,聽眾并不知道他的講話的片面性,誤以為就是事實的全部。三是符合資本口味。永光謬論一面詆毀公益組織與利他主義,一面謳歌企業、市場與自私自利,自然能夠獲得親市場勢力或親資本實力的認同。四是暗合政府的心愿。政府不放心的就是這些“不以營利為目的的組織”,對唯利是圖的企業是完全放心的,所以以企業取代公益組織完全符合親政府勢力的利益。
 
       在中國大陸,在公益發展的初期,公益組織的“對手”只有政府。后來,一個新的“對手”出現了,這就是“資本”。但是,人們對資本缺乏警惕,缺乏認識,一是由于不熟悉,二是因為存在一個熟悉的也是更大的“對手”。

       時至今日,資本對公益的控制力已經超過了政府。憑借資金優勢,通過資助項目,主導公益組織的活動方向和領域。掌握媒體,控制各類論壇,整合研究與出版,獲得了強大的話語權。時至今日,市場與資本已經在公益領域確立了自己的霸權。

       永光就是資本利益的自覺不自覺的代言人。他代表資本的利益,表達資本的心聲,而且以公益領袖的身份代言,效果更佳。

       資本也投桃報李,一唱一和。《公益向右,商業向左》一書有三篇序言,其作者均是商場中人,老牛集團創始人牛根生,新東方合伙人徐小平,正和島、中國企業家俱樂部創始人劉東華。有三位推薦人,亦均為商場中人,萬科集團前董事局主席王石,耶魯大學金融學教授陳志武,紅杉資本全球執行合伙人沈南鵬。這絕非偶然!物以類聚,人以群分,此言不假。
 
       自上世紀80年代以來,撒切爾、里根掀起右派革命,市場與資本勢力反撲,凱恩斯主義、福利國家受到全面攻擊。經濟領域的自由化,擴展到政治領域、行政領域、公共服務領域,新公共管理革命橫掃全球,市場機制、企業管理模式大行其道、所向無敵。永光謬論,鼓吹企業、商業萬能,否定非營利模式,可以納入這一陣營,只不過與國外樣板相比更加粗鄙野蠻。
 
       需要特別強調指出的是,強調資本是公益的“對手”,不是說,資本參與公益一定是壞事,資本帶來的影響全是負面的。公益需要資本的參與,資本的參與給公益帶來許多積極而深刻的變化。如今融合無所不在,商業與公益的界線日益模糊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但是,無論是商業,還是公益,都會“利益支配理智,屁股決定腦袋”,都想支配別人,讓世界按照自己的意志運轉。公益想去改變政治,改變商業,按照自己的藍圖塑造世界。政府和企業也有同樣的想法,并采取相應的行動。這也是“人之常情”,在所難免。
 
       困惑與反思
 
       永光的謬論與永光的業績想成了鮮明對比。
 
       永光是當代中國公認的公益領袖,獨步九州,無出其右。永光的公益領袖稱號不是空中樓閣,有著堅實的基礎。

       1989年,永光創辦了中國青基會,發起了希望工程。20世紀90年代,希望工程風光無限,舉世無雙,成為那個時代“公益”的同義詞。經歷了21世紀初期的危機,2007年,永光與周慶志一起創辦了南都基金會,并使得南都基金會成為非公募基金會的旗艦。永光,死去之后從頭再來,又一次成為中國公益的領導者。其間扶持恩派,領銜發起非公募基金會論壇,創辦基金會中心網,推動社會企業運動,宣揚公益市場化……一直活躍在風口浪尖,盡管年近七十,仍是這個時代最有沖勁的“弄潮兒”。

       20年前,我就是因為參加希望工程評估小組而進入公益領域的。毫不夸張地說正是永光把我引進了公益領域。這二十年間,我參與了永光創辦的所有組織的幾乎所有的重要活動。我們攜手并肩,一路走來,風風雨雨,肝膽相照,有共識,也有分歧,但是這次分歧如此之大,必須付諸文字并公之于眾,著實令人感慨萬千,噓唏不已。
 
       此時此刻,我面對的問題是,一個徹底反公益的人,怎么會成為公益領袖?

       首先想到的答案是,永光此前是有愛心的人,現在變得沒有了。這不可能,人的秉性是很難改變的。

       那么,永光是不是一個從來就沒有愛心的人呢?我與永光相交二十年。就我的觀察和了解,永光始終充滿激情,百折不撓,為公益事業嘔心瀝血;盡心盡力地幫助任何向他求助的公益機構,盡管不在那里任職,也不從那里領取一分錢的薪酬;滿腔熱情,毫無保留,不計回報地提攜年輕人……有鑒于此,我認為,永光是一個富有利他精神的人。

       那么,為什么他要宣稱自己是一個自私的人呢?為什么他如此仇視利他和道德呢?我確實無法理解。我想,也許是偏見壓倒了理性,屁股支配了腦袋,要么就是精神錯亂導致的胡言亂語。
 
       但是,在現代社會,沒有利他之心,倒是有可能從事公益事業并作出業績,甚至是了不起的業績。

       現代公益組織是慈善的中介,將助人者與受助者連接起來。助人者將資源提供給公益組織,公益組織用這些資源解決受助者的問題。公益組織的從業者,包括它的領導人,并非慈善家,而是普普通通的就業者,拿錢干活而已。慈善家在公益組織之外,他們是捐贈者和志愿者。現代公益模式的上述特點決定了,沒有利他之心的人,也有可能成功地經營一個利他主義的組織和項目。實際上,好的制度,加上從業者好的職業道德就夠了。

       然而,盡管沒有愛人之心的人可以領導一個成功的公益組織。但是,如果社會中沒有慈善家,那么公益組織就無法生存,因為沒有人給它提供生存資源,沒有人捐獻錢與物,也沒有人做志愿者。所以,職業經理人不能因為自己沒有愛心而能獲得成功,就錯誤地認為,沒有愛心公益事業照樣能夠獲得成功。如果沒有廣泛存在的愛心,就沒有希望工程的成功。永光沒有權利否認這一點。
 
       結論
 
       永光謬論的分析方法浸透了偏見與錯誤。將成熟的商業與不成熟的公益比較。拿商業的好的地方與公益的不好的地方比較,取商業的好樣本、公益的壞樣本,進行比較,然后得出美化商業、貶低公益的結論。倒閉的企業、虧損的企業、欺行霸市的企業、行賄受賄的企業、偷稅漏稅的企業、生產假冒偽劣產品的企業、坑蒙拐騙的企業、污染環境的企業,盡管比比皆是,但是永光視而不見。優秀的公益組織,他也看不到。歧視性、選擇性地選取材料,然后據此得出荒謬的結論,還自以為有理有據,這就是永光謬論的方法論。

       永光謬論充滿了邏輯的混亂。不了解慈善的歷史發展脈絡,不了解現代經濟學和社會學的基本常識。對人類利他性的否定、對公益模式可持續性的否定、對企業取代公益組織的論斷、對社會企業的作用與地位的認識,充滿了理論上的無知、經驗上的誤判、邏輯上的漏洞。

       永光謬論的立場、態度和情緒是邪惡的。否定人之為人的本質屬性,否定人有利他、相愛、向善的可能;進而,否定公益事業的根基;同時,否定公共事業的運行機制,否定公益事業的可行性與有效性,無根據地吹捧企業與商業,肆無忌憚地詆毀公益組織與公益事業;頌揚沒有愛、沒有溫情,自私自利的商業世界。他所向往的,不是人間,而是狼窩或地獄。

       對于不了解情況的人,缺乏理論修養的人,對于屁股決定腦袋的人,永光謬論具有很大的蠱惑性,足以混淆視聽,干擾公益事業乃至社會的健康發展,甚至將公益事業乃至社會引向邪路,因此永光危害巨大。

       有鑒于此,永光謬論,必須給予嚴厲批判,以正視聽。
 
       2017年9月13日

(責任編輯:聶隱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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